有些職業，看起來像是選擇，走久了才知道，是被一種更深的東西慢慢帶著走。
成為皮膚科醫師，我沒有電影式的開場。實習時，第一次看見病人捲起袖子、露出一片紅腫滲液的皮膚，心裡浮現一個安靜的念頭：原來人身上最外面的地方，藏著那麼深的痛。
很多人以為皮膚科看的是痘痘、斑點、皺紋。可是天天面對病人的皮膚，會發現它從來不只是表面。它是免疫系統寫在身上的字，是壓力、年齡、焦慮共同畫成的地圖。
皮膚科最迷人之處，是它同時需要兩種能力。一種是科學的判斷，另一種是貼近人的感受。你必須聽懂病人那句「我這樣真的很困擾」，背後是他不敢照鏡子的早晨，是孩子藏在口罩後的自卑。
我曾以為醫師的成熟，是診斷越來越快，治療越來越準。後來才明白，更難的是知道自己正在治療什麼。有時候我們治療的是疾病，有時候治療的是恐懼。
當醫師久了，會有些病人留在心裡。有些陪我走了一二十年，皮膚和人生都反覆。醫師和病人之間，是一種很長的信任。
最感謝的，是願意把皮膚交給我的病人。每一次有效治療，每一次失敗後重新調整，像在路上放下一顆石頭。回頭看，竟然鋪成了一條路。
我仍然喜歡這份工作。因為每天打開診間門，皮膚又重新開始說話。我還想繼續聽懂它。